【黑虎虎】肌の匂い

什麼味道都沒有。

沒有屬於人類肌膚特有的氣味。

小孩子因為還在喝奶的階段嘴裡總帶著一股淡淡的奶香。女人像花一般溫柔嬌嫩,接吻的時候就像舔吮著花蜜。年輕男人因為格外注重容易乾燥的嘴唇,所以無時無刻惦記著擦上唇膏。

柔軟的,溫熱的,人類的肌膚。

柔軟的,冰冷的,本該屬於“人類”的東西,卻絲毫沒有半點應有的特徵。

──為了要更像人類,所以給它植上的頭髮是人類的真髮喔。

虎徹還記得當時聽到齋藤這麼說的時候,自己一定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大概還非常難看吧,確實是哭笑不得。排斥嗎?或許有一點。因為“為了要更像人類”而把能夠用在H01身上的人類的一部分取下,可能是用某個陌生男人所剪下的頭髮,將那些一根根與自己、甚至是與H01本身沒有關聯的東西小心翼翼收集起來,匯集成一個模仿自己造型的假髮,植在假的皮下組織上,使得那層外皮看上去與人類、與自己毫無二致。

可是那終究不是“鏑木虎徹”,也不是H01本身,都不過是人類欺騙自己的高明手段罷了。

眼睛和皮膚則沒有辦法如法炮製,如果用了真正人類的皮膚會觸犯法律,做為一個正義的機構絕對不能做出傷天害理的事,況且目前的科技也還無法在另一個死物身上保持好人類的皮膚不使其腐爛,怎麼想於情於理都太過弔詭。

當然眼睛也是像這樣逃過了一劫,不過唯獨毛髮還在容許範圍。

雖然聽到這個消息的當下虎徹小小反駁了幾句,但一來已經製作完成,二來就算用真人的頭髮做一頂假髮也早就不稀奇了,過度大驚小怪只會添加不必要的麻煩。此外,聽說塑料毛髮散熱不容易,可能會造成腦部硬體當機。

真是個再好不過的理由了。

起先把H01接回家那陣子,虎徹一直恐懼於這個人造人的接觸,每當想起自己如果碰到了它的頭髮,實際上那裡頭不知道帶著誰的DNA,不知道帶著誰的細菌,儘管一再被齋藤強調它已經消過毒,可那些頭髮連結的,終究是一張陌生面孔。

甚至每次在屋子裡的某個角落,沙發或者地板,茶几或著床鋪上發現掉落的髮絲,虎徹總會花上一點時間苦思究竟是自己的還是那個不知道是誰的頭髮,然後為這個消逝感到惋惜。

這種三不五時想起來的叮嚀簡直像詛咒一樣在心底生了根,再難以拔除,以至於每次到了該為這個傢伙清理一下表面皮膚的時候總是既恐懼又反感。

好在機械的散熱系統不是通過排汗來執行,否則面對三天兩頭滴著汗水的髮絲虎徹恐怕會一個衝動拿剃刀把它一點不剩地剃個精光。

可是有些事情,一再忍耐卻還是一再得面對。

“喂過來,該給你擦擦身子啦。”虎徹拿著用冷水打濕擰乾的毛巾,從浴室裡探出頭來對著坐在沙發上的H01喊著。

H01在空氣中感測到預先輸入在系統裡的聲波,再經由高理解度的人工智慧解讀語句,前後僅花不到一秒便立刻站起身朝向浴室走去。

虎徹伸出手扯著他的領子,“把衣服脫掉吧。”

H01面無表情地解開了扣子,把脫下來的襯衫拿在手裡,因為是仿照虎徹製作,所以身材和肌肉線條也都相同,每次看著它的身體,虎徹除了自豪外也不得不對科技的進步由衷佩服。

話雖如此,若是意識到“那看上去是自己的身體”以及“那上面還帶著別人的毛髮”這兩極化的差異,牴觸的情緒便油然而生。

“今天跑了不少地方吧?”明知道不會獲得反應,虎徹仍然自言自語地說:“要是能洗澡的話就好了……不過進水肯定要被齋藤老弟罵……嘖嘖!”

虎徹仔細地像在擦拭某件家具一樣把H01的胸抹過一遍,又抬起了它的手繼續執行同樣的動作,把前面擦乾淨以後把毛巾洗過一遍再擰乾,再擦拭背部,如此反覆類推。這種以毛巾擦拭來清理身體的方法和人類其實也很相似,然而最主要是因為機械應當避免任何可能浸到水裡的狀況,即便它具有防水功能。並且擦拭只能用冷水,也是考慮到可能會過熱當機。

可能是在掃瞄這個和自己有同一張臉的人類的一舉一動,H01緩慢地轉動眼珠。它看見虎徹從消失的視點再度出現在眼前,它看見虎徹急躁卻又不得不耐住性子的尷尬表情,它看見虎徹蹲下了身子,一咬牙解開了自己的褲頭,把褲子脫了下來。

H01還感覺到,虎徹逐漸升溫的掌心,把那塊濕冷的布握得發熱,致使它貼到人造皮上的同時系統總是跳出熱接觸感應訊息。

可是無論如何掃瞄,H01並不能得知虎徹在面對這個身體時的複雜想法。

比如說,什麼氣味都沒有的下體。

人造人的性器沒有奇怪的味道,沒有自體內散發的屬於人類的肉體氣味,當然它的嘴也是這樣。由於不需要進食,所以也就順理成章沒有需要清潔口腔的困擾,除了沒有異味之外,也同樣沒有香味。

牛奶的奶香,蜜糖的甜味,薄荷或者是水果的清香──這些之於一件死物只是多餘而不具實際效果的添贅。

H01應當擁有的只是“什麼都沒有”這樣的特徵。

給它披上虎徹的皮它就成了鏑木虎徹,換成巴納比也許就是巴納比,誰都可以輕而易舉模仿。

虎徹邊想著這傢伙好像太可憐了,邊很快地也把下半身擦過一遍,接著他困擾地看了一眼人造人的頭髮,捏緊了手上的毛巾,緩緩靠過去試著在一個安全距離內用鼻子聞了聞。

心臟跳動的聲音幾乎響亮得直傳腦海。

不知道是太過在意其他事而分心了還是的確如此,總之好在沒有什麼奇怪的味道,看上去也很乾淨,實在毋須瞎操心,虎徹這才感覺急促的呼吸好像逐漸減緩,連帶著心臟也恢復規律。

或許是隱約知道自己就是怕那上頭還帶著其他人的體味才會那麼排斥,虎徹一直想當著H01的面好好嘮叨一次,反正它也不能開口不能辯駁,但總怕有些話說出來以後就會成真,說出來自己聽見以後就永遠忘不了,所以只能憋著。憋著的話遲早有一天會被其他的事給沖淡這份記憶,然後不知不覺地習慣,不知不覺地克服。

虎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緊握成拳的手,五指緩緩鬆開,再度回到浴室裡把毛巾洗乾淨。

“把衣服穿上吧,今天已經洗好澡啦。”虎徹按了幾下洗手乳在毛巾上用力搓揉,想起來說不定H01沒發覺已經結束“擦澡”還傻傻站在那兒等著自己出來,連忙補上這麼一句,門外果不其然就傳來衣物摩娑的聲音。

H01快速地把脫下來的襯衫穿上,把褲子也穿好了,這些動作對優秀的人造人來說都不成問題,其實就連這個“擦澡”虎徹也曾經煩惱過該不該教會它,但想來想去的結果是就算是人造人也沒辦法擦到自己的背部,與其最後還是要拜託自己,不如就好人做到底當作是家事那樣迅速地解決掉最省事。

虎徹把毛巾洗乾淨了,離開浴室前還順便把牙也刷了澡也洗了,換上居家服神清氣爽地回到客廳。

H01坐在沙發上看著始終沒有變過的頻道。

可能是沒有辦法太快速地接連解讀兩人以上的吵架劇碼,H01紅色的雙眼呈現黯淡色澤。

虎徹無聊地轉了幾個頻道,最後決定還是繼續看著沒什麼意義的電影,等到察覺H01不知幾時靠過來還一把抱住自己的時候,也早就錯過了最佳抵擋時機。

“……幹什麼?快點放開……”虎徹扭過頭,極力想要躲開H01越發靠近的臉孔,他清楚看到那個又粗又乾的瀏海輕輕覆蓋著它的額頭,甚至不知不覺地屏住了氣息。

不可以呼吸。

這個警報頓時間如同一匹脫韁野馬震得沒完沒了。

一旦吸了氣就會拒絕不了那些不想接觸的東西,一旦呼吸了就會……就會忘掉自己的立場,不僅如此,恐怕會因為呼吸而時時刻刻幻想著自己身處的任何地方都帶有這股氣味。

虎徹惶恐地掙扎著,不斷在心裡咒罵這個人造人光是壓上來就快把肋骨壓斷的力道,這麼不知輕重。

可是──人造人是沒有味道的。

就是沒有味道才會一時不察不是嗎?

就是因為聞過了才知道沒有味道,這也是早就明白的不是嗎?

然而,然而。

這股懼怕毫不費力就攫住了人類的心,連帶著周圍的空氣也顯得作嘔起來,虎徹憋到了極點想要呼吸,一面奮力推搡著人造人的臂膀,不過不知道是哪個傢伙把它造得如此結實,如此堅固,如此不近人情──虎徹發現沒有發動NEXT能力的自己根本不是它的對手。

H01把他壓在沙發上,一隻手扣住了他的下巴,模仿著人類用鼻子嗅著他臉上的氣味。

“……放……開……”虎徹用手臂擋住了鼻子和嘴,氧氣被抽乾的肺部刺激著大腦隱隱作疼,一陣暈眩。

人造人抓住了他的那隻手,低頭也聞了聞。

人類的味道。沐浴乳的味道。

H01再度抬起眼,一面反覆掃瞄著,吻住了虎徹的嘴。

不會分泌唾液的嘴唇比想像中更來得乾燥,但與其說是乾燥倒不如說是乾淨,更仔細一點理解的話,大概就同等於不會積水的傢俱。

已經什麼都來不及了。大腦裡響起這個警訊的同時,虎徹用力地吸了一口氣,解脫的感覺隨之而來,快要襲捲理智。

H01把舌頭伸了進去,技巧拙劣地翻攪虎徹的口腔,把那股混雜著唾液的薄荷味舔得到處都是。

臉頰上,鼻尖上,下巴。

虎徹聞到了,H01也是那樣的味道。

沒有味道的人造人也是那樣的味道了。

正因為它沒有味道,所以自己才那麼隨心所欲,自己才那麼不願意面對。

弄壞也無所謂,給它喝牛奶它就成了小孩,餵食糖果它就像喜歡過的女人,為它塗上唇膏它也可以成為理想中的搭檔。

所以自己才自始自終不肯好好地說出來。

就算後悔也已經什麼都來不及了。

要是剛才發動能力的話──

緩緩地用張開的手掌覆蓋住眼皮,虎徹的每一吋神經都隨著這個事實的衝擊而鬆弛,不再緊繃。

他感覺到人造人的頭髮摩擦到自己的臉還有脖子,那些毛髮既粗且又乾硬,就如同真正的東方人,現在也都帶著“鏑木虎徹”的味道了。

H01的皮膚只是一堆材料聚合而成的纖維組織,它的頭髮是沒有面孔的陌生人的頭髮。

然而現在這些都成了鏑木虎徹的一部分,不是別的,而是在自己身體裡,會痛會流血共享著同樣細胞的這個鏑木虎徹。

箍在腰椎上的機械手臂早就勒得身體麻木了,壓得虎徹原先喘不過氣的重量久而久之也就不曾存在過,輕如鴻毛。他的呼吸又恢復順暢,可以吸取所有屬於自己地盤內的空氣,那些先前視之為負擔的抱怨一併化為烏有。

虎徹緊緊地,緊緊地併攏了蓋住眼皮的手指,不讓它露出空隙,不讓任何一點光線進到視覺裡。

H01還在嗎?以後不管怎麼樣去嘗試給它變換氣味,也絕對掩蓋不了這個打從擁有“氣味”以來就既定的認知了吧?

包括那個陌生男人的頭髮結果也變成自己的……虎徹想起來了,頭皮一陣發麻。

不,不。

現在是第一次,也將是最後一次,H01從未誕生,H01早已消亡。

周圍仍然什麼味道都沒有。

有薄荷的味道,沐浴乳的味道。

沒有H01。

它把那堆破銅爛鐵隨著這些氣味遺失在虎徹的身體裡,冰冷而殘酷地任由另一個人類將其占為己有,或許等到下次受傷,他便能輕而易舉透過傷口窺得生鏽的零件,直待那時才能夠再見它,見到H01一面。

而現在這裡,最後還是只剩下令人厭倦的,一個人的世界。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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