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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黄】海由泪而生

  

  本文已收录于2013年发行青黄短篇集《Mr.AOKI》




  又输了。

 

  课后的部活one on one练习赛里,幸运地抽到了梦寐以求的对象,不幸运地尝到了私人练习外第57次败仗的滋味,更不幸的是被体罚了二十圈,二年级王牌的实力全部里上上下下只有他领教过却又不怕死地飞蛾扑火,如果不是真的打从心底憧憬那个人,是谁也不会甘愿忍耐这种辛苦。

 

  黄濑甚至有些畅快又无奈地享受眼看就要追上,却马上被甩在后头,无论多么想要超越又无法轻而易举超越的快感。到底打着篮球的时候青峰在想什么,才会那么样专注,是不是理解之后也能变成那样,这类问题他也不免烦恼过,却总是徒劳。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走到体育馆外的洗手台扭开水龙头,任凭被夏季艳阳晒得有些温热的水流过脑袋,紧紧闭上眼皮,耳朵里只剩下单调一致的流水声,敏感的耳骨后方在水轻轻滑过时,背脊忍不住一阵发颤。

 

  水往低处流的定律,那些水会经过他的眼皮,滴落在洗手台上,顺着排水口流进下水道里。这种感觉黄濑说不太上来,就像是明明眼泪是从眼眶里流出来的液体,可是现在这些来自别的地方的液体却经过这双眼,又流向了别的地方……每次这么一想,原本没事的情绪就莫名其妙被挑起。

 

  然后就顺便红了鼻头。

 

  所幸冲过水脸颊上也湿漉漉的,尽管眼角有些发红,却也看不出来到底有没有哭过。黄濑一直都是个泪腺有些发达的男孩子,虽然老是因为一些奇怪的理由而哭泣,似乎太小题大作,在外人眼里看来情感丰富得有些夸张,但他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一时多愁善感罢了。

 

  偶尔在他脑袋里总会有些千奇百怪的理由,来解释这种感伤,比如像是陌生感。

 

  同样是液体,同样是湿润的,自己的眼泪和那些无机质的水有什么差别呢?黄濑这样想着。为什么眼泪是情感的代表,而从水龙头里流出来的,若是流向下水道,它们就永远无法体会人类丰富的情感。

 

  又,要是把水龙头里的水喝进了肚子里,等到想哭的时候,无论是喜极而泣还是因悲伤而嚎啕大哭,从眼眶里流出来与自己告别的那一刻,它们走向死亡,走向无声的别离,留下来的结果是另一种成长。

 

  脑子里飞快闪过这些乱七八糟的思想,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黄濑,你的毛巾。」

 

  声音有些低沉,和哗啦哗啦的水流不同,很轻而易举就打进了这个被阻隔起来的音域。黄濑抬起头,扭紧了水龙头,伸手接过自己的毛巾,还挂着水珠的眼皮缓缓睁开,模糊的视线里跃入了一抹深蓝。

 

  青峰站在洗手台另一边喝水,「冲个水冲了十分钟,后面排队等着用水的人还很多,小心赤司发火啊。」

 

  黄濑听到「赤司」两个字欸了一声,紧张地扭过脖子往后看,结果体育馆门口什么都没有。

 

  被骗了。

 

  体育馆里空荡荡的,哪里还有人影,今天的魔鬼菜单把大家折腾得一听到解散就火速收拾东西赶回家了,回到家里有得是水洗澡,谁还想留在这里。

 

  再进而注意的话,黄濑发现就连现在站在自己旁边的青峰也早就换上制服,连包都背着了,看样子似乎是在等谁。

 

  当然那个「谁」,不用说这里也没有别人了。

 

  「等我一下,很快收拾好。」黄濑把毛巾挂脖子上冲进部室里换了衣服。

 

  华灯初上,日夜正在交替,出学校后街上逐渐涌出了大量的学生和上班族,多半是从附近的快餐店或者车站里出来的,一些学生牵着脚踏车和同学道别,另外一些人则是准备赶着上补习课程,或者回家吃饭。

 

  按照惯例,两个少年路上总忍不住要拐进便利商店的,无论多晚,没有吃过冰今天就不算过完,青峰永远是一根苏打冰,而黄濑永远是甜腻腻的香草甜筒。两个人一路上瞎聊着班上和部活里的话题,黄濑讶异于这座城市竟然住着这么多人,他们顺着人潮的方向走,形同倘佯在一条绵延不绝的河流上。

 

  每个人都是一滴水,由这一滴水汇集成一条河川,湖泊,海洋,他们身在其中翻覆,无法窥得他人的想法。他们是一个完整的个体,和一个残破的共同体,交换着数百数千人的呼吸,偶尔,一些赶路人钻着空档从他们中间插路而行,谁也没有在意。

 

  黄濑想,这么多人他们从哪里来,又要往何处去,他们无法理解彼此这是已知的,即便是像他和青峰,他们知道对方从哪里来又将去到哪里,也依然不能猜透对方。

 

  他一次又一次从他手中抢下球,一次又一次试图越过他,他知道他的呼吸频率,心跳,扬起眉毛就是要跳投,皱眉也不代表生气,黄濑想知道这一刻青峰在想什么,可是人每分每秒都可能改变,也许在他问出口的下一秒他已经永远错过了得知真相的机会。

 

  「吶,小青峰,听我说一件事。」黄濑突然停下脚步,在他们即将越过闪烁着霓虹灯的立牌前。

 

  青峰回过头,看见那个在夜晚浮华的人造光下格外耀眼的金发少年在向自己招手,只好跟着停下脚步。

 

  他们互相张望了一会儿,黄濑知道青峰懒得动,结果还是提步跟上,他们站在一间店和另一间店中间水泥墙并排的地方,恰好前后都是正亮起的灯,很热闹也很孤独,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总有三五成群的年轻女孩,她们交头接耳地问,那是模特吗?好像叫黄濑什么来着的,《ZUNONBOY》封面那个是不是啊?

 

  青峰抓住他的肩膀将他往旁边带,黄濑在说话,说下午冲水的时候想到的事,附近有车在按喇叭,青峰听不太清楚,耳朵凑近了点,发觉挂在他耳垂上的那个耳环好像是偏绿的青,又好像是偏黑的青。

 

  果然啊泪水又咸又苦那是因为里面包含了很不得了的情感吧,黄濑这样说着,然后舔了一口霜淇淋,一面注意着不让融化的糖水沾在嘴唇边,偶尔会伸出舌头舔掉,有点儿红得扎眼的舌尖和偏白的皮肤在晚霞照射下,使得这个夏季沉浸在一种诡异的暖色调里。

 

  「哈?你在说什么,我一点都听不懂啊。」青峰一口啃掉最后一口苏打冰,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他听了半天只来得及听到最后一段话,可仔细一想就连最初的第一个字也都还记得,又都记不得,说白话点就是「你讲的每个字我都听得懂,但组合起来就成了火星文」。从那张带着浅粉色的嘴唇里说出的话,像极了黄濑凉太。

 

  就像是,就像是由那些字分裂出来的许许多多个他,每个都那么令人恼火,那么令人摸不着头绪。

 

  水就是水,不管是从哪里来的,又将往何处去,都只是一种无法被留住的液体。青峰是这样认为的。

 

  并且同时在他心底又做了另一种标记,那就是当模特的人果然和自己是不同世界来的,简直太文青了。脑子里除了篮球还是篮球的青峰,对这种十四岁的忧郁还不是很能理解。

 

  黄濑脸上没有不高兴的表情,他也知道这很难以解释,他继续比手划脚地说:「就是你想嘛,自来水永远不懂得眼泪的情感……这种感觉吧,在扭开水龙头的时候,那么多水却注定只有极少部分能被人喝下肚,演化为另外一种东西,只要一想到两者之间无法跨越的距离,就觉得好可惜啊。」

 

  好可惜啊,上一秒钟又过去了,每说几个字就少了一秒钟,已经死去了成千上万个我所憧憬的你,从开始到现在。

 

  「花时间去理解别人的眼泪,你还真自作多情。」青峰又重新提起脚步,挠着脑袋,摆出「我已经努力过了,但没办法理解你啊真抱歉」的表情。

 

  这种愧疚显得有些敷衍,但青峰不在意,他转过头去看街上的风景,来来往往的车辆,红灯的时候堵在一起,绿灯了又换了一批,这个时段的马路新陈代谢不太好。

 

  旁边走着的黄濑这才有嘴好好把冰吃完。不过夏天天热,霜淇淋早就开始融化,努力舔了半天,白白的甜奶全都流到手背上,黄濑用干净的另外一只手努力找卫生纸,包上的拉链拉了半天,在水瓶和杂物里掏来掏去。

 

  「小青峰,走慢点啊!」

 

  青峰转过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有些别扭好笑的景象。

 

  一个漂亮的人气模特当街手忙脚乱,还沿路滴着冰,却又随时要抬头注意旁边同行人的脚步,有些令人想发笑,更有趣的是本来一些考虑上前搭讪他的女孩子也都望之却步,怎么看怎么蠢。

 

  「真浪费啊,不吃的话早说,我帮你吃掉不就没事了。」青峰望着那个刺眼的白,它们在白皙的手背上恣意流淌,钻进了指缝,也在掌缘逗留。

 

  然后渐渐地,地心引地的缘故,那些融化掉的冰形成纯白的水珠,滴向地上,被吸收到水泥里,再也看不出原先的颜色。

 

  它们从哪里来,又将往何处去。

 

  突然一种莫名的情绪胀满青峰心底,他甚至觉得融化在黄濑手背上冰,就是他的泪水。说不定真的是这样,一样的颜色,看上去也很烦人的样子,它们从他身体里源源不绝地涌出,为了带走他嘴里说的什么情感而存在着。

 

  总是黏在身后的黄濑的眼泪也应当是甜得连味蕾都麻痹的滋味吧?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想,青峰也搞不太明白,只是觉得碍眼。

 

  「我要吃啊,我要吃的!谁知道它会化那么快啊真是。」黄濑像要强调立场般有些抓狂地喊着。就算找到了卫生纸,附近也没有水龙头,要一路上黏黏地走回家,想到就泄了气,「都没吃几口啊……」

 

  看上去似乎真的很心有不舍的样子,眉头都皱在一起了。青峰没说话,冷冷地从鼻腔里哼了一声,算是嘲笑。他有点得意地想着谁让你就顾着说话啦,一种报复感从心底油然而生,然而眼前明晃晃的白又刺激着视觉,一阵烦躁后忍不住抓住黄濑的手腕,把那只拿着甜筒的手拉向自己的嘴,用舌头舔掉了上面的冰。

 

  甜的。咸的。

 

 「小……青峰……你……」黄濑觉得他温热的舌尖滑进指缝里,像水流过耳骨,他语无伦次地瞪着自己的手,并且指尖发软,差点手一抖把甜筒甩了出去。

 

  甜筒底下的缝隙还在滴着融化掉的冰,不过手上的已经被舔干净了,残留着一丝诡异的温度。

 

  这时候他也没了心情去在意是不是被路人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画面,会不会正好被哪个女粉丝给拍了下来,到底是因为「这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还是因为「对象是青峰大辉」所以感到害臊,在短短十秒的心跳加速下,这些没有意义的思考全都被已经发生的事实给瓦解得一乾二净了。

 

  一直走在后头的高中生男女差点撞上前面突然停下来的两个穿着帝光制服的男孩,神色怪异地一左一右绕开他们,黄濑察觉到女方投来疑惑的目光,除此之外一切正常,东京人点到满级的无视技能偶尔也让人匪夷所思。

 

  四周的街景不变,人潮却不停转换。

 

  「……甜筒果然太腻了。」青峰舔着嘴嘟囊道,好像很不满意这个味道,然后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黄濑,你刚说那些话,也是有可能流向马桶的嘛。」

 

  黄濑有些恍然大悟中夹杂着欲哭无泪地瞪大了眼睛。对青峰式没有浪漫细胞的想法,简直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起才好。况且直觉派是不会去思考刚才那一连串的动作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偏偏什么都理解的人却什么都不能说。

 

  这是他游过小溪,游过湖泊,游过大海才好不容易在最后一次找到的宝贵的情感,这么棒的礼物怎么能在瞬间丢失给他,哪怕是觉得有那么点执着到难受的苦涩感积压在心底也绝对不交出来。

 

  于是黄濑忙着吃掉饼干,没有回答青峰的话,而是把整张嘴塞得狼狈不堪,差点连嘴皮都合不上,然后三两下抹抹手对准了路边的垃圾桶把卫生纸投了进去,空心命中。

 

  青峰还在看着他,明明一次也没赢过自己的,一举手一投足又自信的不得了,好像全世界都不放在眼里,只输给自己,他也不太了解黄濑。

 

  两人继续并肩而行,走到路口的时候一致停在分岔路观望着人潮,很多人在等着红绿灯,全都挤在斑马线前,岔路把人流切成了两段,青峰记得黄濑家是在另一边,和自己反向,不过这也说不清楚,总之他也从没对什么事特别上心。

 

  倒是黄濑先主动指向往右边的方向,然后一副要准备道别的态势说:「小青峰,我要从这里回去。」

 

  「我走那边。」青峰随便把手往后指,他站在原地看黄濑,像是在等他走过去那条马路,然后跟随着一大批人消失在自己眼前,他暗暗打赌黄濑那么显眼,即便走在很多人的地方也可以一眼认出,不然为什么就连他的球都要失控跑去砸他脑袋呢?

 

  黄濑也站着看他,他们脚下这个路口就是他拧开的水龙头,将他们冲往不同的方向,一心一意想着篮球的青峰大辉是流向另一端的无机质液体,而黄濑凉太则是在被篮球砸中后,幸运地成为那个被喝下肚化作情感的泪水。

 

  他们站在很近却很远的距离。

 

  可是谁又能知道,流向下水道的水是没有情感的东西。

 

  正如同他亦无法得知奔驰在球场上的青峰那时在想什么,青峰也必然不知道苦苦追在自己身后的他所抱持的那份情感。

 

  黄濑没有再继续看他,他说了一声「明天见」,然后转过身,在绿灯的时候小跑步钻进了人群中,慢慢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干燥的眼角,发达的泪水早就随着那些甜奶被舌尖悄然劫走,所以无从得知那是伤心的泪水还是喜悦的泪水,又或者那是他们在青春的激流中所淌下的汗水。

 

  再次回头的时候,后面已经没有人了。黄濑彷佛看见青峰被冲向了远方,在湍急的水流中,依然露出笑容不疾不徐地漂浮着,没有人知道他会流到哪里去,会停在哪里,

 

  或许必须等到追上他的脚步成长那天,他们方能演化为同样一种物质,一同流向所有大河的源头,或者蒸发在荒芜的大地上。黄濑抿了抿嘴,笑了起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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